现代博彩业的“失落篇章”：WSEX与杰伊·科恩的先驱之路
在DraftKings和FanDuel尚未问世，Kalshi和Polymarket还未崭露头角之前，杰伊·科恩和他的世界体育交易所（World Sports Exchange，简称WSEX）就已经在博彩行业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当人们回顾现代体育博彩的起源时，通常会从2018年美国最高法院废除《职业和业余体育保护法》（PASPA）开始，随后是DraftKings和FanDuel的崛起，以及体育博彩广告的常态化。然而，科恩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早在1996年，科恩与史蒂夫·席林格（Steve Schillinger）和海登·韦尔（Haden Ware）就在加勒比海小岛安提瓜创立了WSEX。这家公司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极具革命性的事情：他们将交易市场的理念应用于体育博彩，比实时投注、交易所模式、选举博彩以及全在线体育博彩成为行业标准早了数年。如果WSEX在今天建立，科恩无疑会被誉为博彩科技的远见者。但在上世纪90年代，这种创新却让他成为了联邦政府的目标。
在科恩的回忆录《赔率局外人：职业体育如何扼杀在线博彩先驱的未公开故事》即将发布之际，他回顾了WSEX的早期岁月、联邦起诉、公司的最终倒闭以及随之而来的个人困境。科恩认为，他的故事是现代体育博彩叙事中缺失的一章，它有助于解释当今体育博彩和预测市场的部分运作模式从何而来。正如他所说：“我们早在1997年就在做这些事情了，而今天人们却认为这些是革命性的。”
颠覆传统：WSEX如何将交易理念引入体育博彩
WSEX不仅仅是一个拥有网站的早期离岸体育博彩公司，在科恩看来，这是一个值得强调的区别。在当时，许多在线博彩业务不过是展示赔率和电话号码的网页，而科恩表示，WSEX是一个完全可交易的平台。通过WSEX的系统，客户可以在线进行投注、过关、连串过关和特殊投注。他们甚至可以在不与客服交谈的情况下购买点数和查询账户余额。“人们简直不敢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科恩说，“你可以在线完成所有操作。”
科恩表示，WSEX与其他运营商的区别在于其结构。当早期互联网经济专注于流量、页面浏览量和横幅广告时，WSEX已经开始处理真金白银的交易。“他们有一个网页，充其量只是显示他们的赔率，”科恩谈到当时的竞争对手时说，“赔率可能已经过时，可能没有更新，而且他们只有一个电话号码。仅此而已。”
WSEX的运作方式不同。网站不仅仅是一个将客户引回电话号码的店面，它本身就是体育博彩平台。更大的突破是实时投注。科恩将WSEX的实时投注描述为“在比赛进行中直到最后一秒的实时投注”，更重要的是，它是“可交易的”。他解释说：“你可以随时买入和卖出。你不需要押注另一方来退出，你只需退出你的投注。”这就是WSEX背后的交易市场逻辑。投注者不再仅仅是选择一个结果并等待比赛结束，他们持有的是一个可以随市场波动而退出的头寸。
高尔夫成为了WSEX实时市场运作最有趣的例子之一。科恩描述了WSEX市场中球员价格在锦标赛期间上下波动的场景。在他所说的“泰格·伍兹崛起时代”，伍兹的初始赔率可能远高于其他选手。然后，一个柏忌、小鸟球或周日冲刺就能改变整个市场。“这确实是一些最令人兴奋的事情，”科恩说，“高尔夫很受欢迎。”
WSEX还尝试了在当今微投注环境中看起来很熟悉的市场。席林格为棒球的“击球”市场定价，客户可以投注球员是打出安打、二垒安打、三垒安打、三振出局还是本垒打。在橄榄球中，WSEX列出了下一分市场的赔率。“这叠加在比赛投注本身之上，”科恩说，“我想他们今天会称之为‘粘性’，让客户留下来，因为他们现在正在投注比赛，而且每回合都有东西可以投注。”
预测市场先驱：WSEX远超Kalshi与Polymarket
阅读科恩对WSEX故事的叙述，与当今预测市场的联系显而易见。当被问及Kalshi和Polymarket是否代表了根本性的新事物，或者只是建立在WSEX几十年前已经测试过的理念之上时，科恩直言不讳：“没什么新鲜的，”他说，“这都是我们早在90年代就做过的事情。根本没有什么新鲜的。”
虽然体育是WSEX商业模式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该公司也提供政治事件、奖项、娱乐结果和其他非体育事件的市场。科恩表示，WSEX最初的设置是“你所说的做市商”，即公司是“每笔交易的另一方”。后来，WSEX推出了Matchbook，一个点对点（P2P）的交易所模式。“我们也有那个，”科恩说。
然而，科恩对政治投注持怀疑态度。他表示，席林格对发布这些市场并不特别热衷，因为大型政治投注者可能比赔率制定者知道更多。“没有人会在这类事情上投入真金白银，除非他们比我们拥有更好的信息，”科恩描述了席林格的担忧。体育可以吸引富有的休闲投注者，他们愿意在一场比赛上投入巨资。在科恩看来，政治市场则不同。“它们很有趣，但在很多方面仍然是新奇事物，”他告诉我们。他说，危险的不是那些下注五、十或五十美元的政治投注者，而是那些愿意下更大赌注的人，因为他们可能掌握了市场不知道的信息。“你不想成为那笔交易的另一方，”他说。
体育联盟的“双标”：昔日打压，今日效仿
科恩故事中最大的讽刺之一是，那些曾经反对WSEX的联盟，现在却在美国体育产业中运营，而这个产业已经完全被博彩业渗透。在美国，你打开体育赛事直播，屏幕上就会显著显示体育博彩赔率。博彩整合已融入体育媒体。球队和联盟与运营商建立了商业合作关系。今天在电视上看体育比赛，很难相信曾经被描述为对体育赛事诚信构成威胁的体育博彩，现在已成为商业模式的一部分。
当我们问科恩，如果NFL总裁罗杰·古德尔（Roger Goodell）坐在他面前，他会说什么时，他的信息很简单：“他们正在使用我们的商业模式，他们把我们赶走了，”他说。他还提到了几年前在接受《体育画报》采访时说过的话：“你摧毁了我的生意，又偷走了我的想法，”科恩说，“请只做其中一件事。你不应该两件事都做。”
在采访中，科恩回顾了联盟对体育博彩的反对如何创造了导致他被起诉的环境。现在，他看到这些相同的联盟正在从一个合法的市场中获利，而这个市场正是建立在WSEX几十年前因追求而被惩罚的理念之上。“突然之间，他们所有的道德顾虑都消失了，”他说。当被问及是否有任何联盟承认过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或者打过电话、发过电子邮件、试图联系他时，科恩的回答简短而直接：“没有。”他还质疑早期的斗争是否直接来自联盟本身，还是来自代表他们的律师事务所。“我常常怀疑最初是否根本不是联盟，或者只是那家律师事务所，”他说，并指出早期的媒体报道和事务所认识到联盟财力雄厚。无论哪种方式，结果都是一样的。WSEX成为了目标，而行业后来继续发展。
合法运营却遭重创：科恩的联邦诉讼与入狱
“我们获得了许可并受到监管，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但他们不在乎，”科恩告诉我们。与他交谈时，很明显他对WSEX遭遇的不满不仅仅是因为他因现在已成为行业标准一部分的理念而受到惩罚。他认为公司从一开始就合法运营。科恩指出WSEX的私募备忘录（PPM），该文件在公司出售股份时使用，是他希望在辩护中更强有力地强调的一个细节。据科恩说，一家律师事务所签署了这份文件。“你不可能为一家非法企业制定PPM，”他说。这份PPM是科恩认为WSEX已合法地在安提瓜注册，并有律师参与的原因之一。
然而，政府的看法不同。检察官指控科恩一项共谋违反《电汇赌博法》（Wire Wager Act）的罪名，以及七项相关的《电汇法》（Wire Act）违规行为。科恩自愿返回美国为这些指控辩护，因为他相信自己是无辜的。他记得当时的想法是：“我要去争取。这太荒谬了。”他的看法至今未变。“我至今仍坚持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告诉我们。
在他缺席期间，WSEX的第三位联合创始人海登·韦尔挺身而出。在书中，科恩回忆在离开安提瓜前拍了拍韦尔的肩膀，告诉他：“你可以接替我，伙计。保持运转。我六个月后就回来。”六个月过去了，科恩未能返回，案件拖延，WSEX受到越来越多的审查。即使在所有这些情况下，即使其他人离开了，韦尔仍然让公司运转。科恩写道，韦尔不仅让事情“保持运转”；他最终“将掌管一切”。
2000年2月28日，科恩被判全部八项罪名成立，他的代表称这是首例互联网体育博彩运营商被定罪的案件。他被判处21个月监禁，并在北拉斯维加斯服刑18个月，距离内华达州体育博彩合法运营的赌场不远。
失去公司之痛：比牢狱更深的打击
关于WSEX的故事通常侧重于科恩的起诉和刑期。但当被问及最痛苦的是什么——入狱、失去公司，还是眼睁睁看着体育博彩在他缺席的情况下合法化——他指向了公司。“对我来说，最大的打击是失去公司，”科恩说，“当公司倒闭时，那真是致命的。”
在他入狱期间，WSEX给了他希望。他一直相信公司会发展壮大，并且一些法律途径，无论是上诉、人身保护令，还是安提瓜对美国提起的世贸组织（WTO）案件，最终都可能为他平反。“我一直觉得我最终会被平反，”科恩告诉我们。世贸组织的斗争仍然是WSEX故事中比较奇怪的章节之一。安提瓜就在线赌博问题挑战美国并获胜，但美国从未以任何有意义的方式遵守裁决。科恩赞扬韦尔领导了世贸组织斗争，并获得了安提瓜其他体育博彩公司的支持，共同对抗美国。“他们彻底输了，”他说，“他们说根据《服务贸易总协定》（GATS），安提瓜有权向美国客户提供博彩服务。你签署了条约。就是这样。”
科恩表示，美国贸易代表在世贸组织裁决后本应转而倡导遵守。相反，他说，美国继续斗争。“他们没有撒谎，”科恩说，指的是美国即使输了也不会遵守的警告。多年后，他放弃了美国公民身份，他说这一决定部分是出于对所发生事情的愤怒，部分是出于对美国不尊重世贸组织裁决结果的沮丧。“这不是为了自保，”科恩说，“这可能是我能做的最糟糕的事情。”尽管如此，科恩表示他相信这是他需要做的事情。“这是正确的决定，但它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加困难，”他告诉我们。
被遗忘的幕后英雄：史蒂夫·席林格与格伦·麦金太尔
WSEX的历史不能没有史蒂夫·席林格。“没有他，就没有WSEX，”科恩说，“他是一位才华横溢、极其出色的赔率制定者。没有他，就没有实时投注。”科恩赞扬席林格将实时投注的理念变成了产品。科恩可以搭建平台，但正是席林格能够调整赔率。甚至在WSEX之前，席林格就已经这样思考了。科恩记得他在交易大厅里“对电影、对所有事情”进行投注，后来将这种做市商的直觉带入了体育领域。“他有一个愿景，我们将会比拉斯维加斯更大，”科恩说。
席林格相信WSEX为投注者提供了“更公平的机会”，尤其是在期货市场中，传统体育博彩客户必须等到赛季或赛事结束。这与拉斯维加斯模式大相径庭，在拉斯维加斯，客户在最终哨声响起之前被锁定在投注中。“你有一种方式可以退出，你知道，或者获利，或者在结束前止损。所以我们认为我们所做的是平等的，我想，”科恩解释道。
WSEX关闭后，席林格于2013年自杀。当我们问及书中他所说席林格的决定在“纯粹的商业和博彩层面”上是有道理的一句话时，科恩解释说，这就是席林格看待世界的方式。“他不想重新开始，”科恩说，“他不想成为一个普通人。他不相信上帝。”科恩不知道席林格计划自杀，但他认为WSEX的消亡让席林格觉得他没有太多选择。“我的意思是，那就是史蒂夫。你知道，如果必须坐公交车，生活的意义何在？也许如果他年轻一点，他可以重新开始，那会不同，但我认为他感到被困住了，好像没有机会了。”
格伦·麦金太尔（Glen McIntyre），WSEX实时投注业务的另一位幕后人物，于2022年去世。科恩形容他是一位最优秀的实时交易员，让产品得以运作。“他就像一台机器，”科恩告诉我们。麦金太尔可以同时处理多场比赛，根据WSEX的需求在实时赛事中做市。科恩相信如果WSEX幸存下来，麦金太尔的人生会大不相同。“如果我们还在营业，他会继续努力工作，做市，过上体面的生活，”科恩说。科恩认为，当博彩历史轻描淡写地提及WSEX，将其视为一个脚注而非主要事件时，这部分就被遗失了。他认为这家公司不仅仅是一个早期的网站或离岸运营商。对科恩来说，WSEX是一群人，他们创造了后来被行业采纳的产品，而其中一些人未能亲眼见证这段历史被承认。
挥之不去的阴影：科恩的“终身监禁”
“现在我不得不，像乞求一样申请签证，”科恩说。他谈到自2012年放弃美国公民身份以来，他为何未能返回美国。科恩表示，他放弃公民身份的决定是出于对他案件的愤怒，以及对美国不遵守世贸组织裁决的沮丧，该裁决支持安提瓜在与美国的在线赌博纠纷中获胜。他的妻子和儿子已获得签证，但科恩表示，政府拒绝了他的申请，因为它认为他的定罪是“道德败坏罪”。
然而，他说美国国务院的指导手册指出，赌博不应被如此对待。“在这本我拥有的手册中，它说这些是道德败坏罪，然后它说这些不是道德败坏罪，”科恩说，“赌博在‘不是’的清单之下。”科恩表示，他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收集他居住过的所有地方的犯罪记录，包括公证和翻译，结果却被拒绝了签证。当他重新申请时，他说他当场被拒绝。他怀疑官员可能误读了他的定罪，看到“电汇”字样就认为是电汇欺诈。“没有欺诈，”科恩说，“政府甚至没有指控任何欺诈行为。”
签证问题使他无法见到他年逾九旬的父亲。“我不是在寻求特权，”科恩说，“只是要一封信，澄清我的罪行不是道德败坏罪。”他现在表示他会接受赦免，尽管他以前不这么认为。“我想要赦免。我会接受赦免，”科恩说，“我以前不想要赦免，”他补充说，他曾经认为接受赦免就是承认有罪。如果他获得赦免，科恩知道这无法弥补他已经失去的岁月、公司的倒闭，以及博彩业已经在他缺席的情况下继续发展的事实。但他表示，这将代表“某种小小的胜利”。WSEX可能已经消失，体育博彩可能已经成为主流，但科恩表示，最初案件的后果仍然困扰着他。“这就像是终身监禁，”科恩告诉我们，“无论是什么罪行，刑期，缓刑，你服完刑，就应该结束了。”
行业巨头的“忘恩负义”：先驱者被拒之门外
科恩因WSEX案被定罪的后果也以其他方式困扰着他。这就是这个故事的苦涩讽刺之一。体育博彩现在在美国大部分地区都是合法的，而且行业现在重视交易、做市、实时投注和交易所式产品，但科恩表示，这些经验并没有为他打开大门。“你会认为这会有点用处，”科恩说，“我申请了一些这些地方的基础工作，却收到了标准的拒绝信。”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他有时会想：“哦，他们找了一个更有经验的人，好吧。”科恩将这种经历比作“拒绝特斯拉的工作，却去了一家电力公司”。在一个案例中，科恩说他被告知公司找到了一个更有经验、更适合这个职位的人。“真的吗？”科恩说，“我想他们把史蒂夫（席林格）复活了。”这是指席林格，他已故的联合创始人，也是他认为让WSEX成为可能的那位赔率制定者。在科恩看来，如果有人在实时投注和交易所式体育市场方面比他拥有更直接相关的经验，那只会是席林格。这是贯穿这个故事的最大矛盾之一。行业已经朝着WSEX帮助证明可行的理念发展，但科恩的定罪却让他置身事外，无法进入一个建立在他许多思想之上的行业。
重塑历史：科恩为WSEX正名
在我们谈话的早期，科恩用一个体育类比来解释他在体育博彩历史中的位置。他提到了柯蒂斯·弗洛德（Curt Flood），这位挑战保留条款并为自由球员制度铺平道路的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球员，却因此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他站出来战斗，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科恩说，“他最终成为历史的脚注，而其他人……”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也不需要说完。这个比较很清楚。弗洛德帮助改变了棒球，但其他人却坐享其成。
科恩不假装重提这个故事很容易。在正式采访开始前，他说他讨厌重温其中的一些部分。后来，当被问及看到现代行业时他脑海中会想到什么时，他说他尽量不去纠结。“你会把自己逼疯的，”他这样说。
今天的体育博彩行业围绕着WSEX在1990年代就已经试验过的产品、行为和假设而建立。实时投注现在已成为主流。在线账户管理是标准配置。预测市场和事件合约是监管对话中持续存在的一部分。曾经反对博彩的体育联盟现在已舒适地融入围绕博彩建立的商业生态系统。
科恩并不是要求行业停止前进。他只是要求它记住谁是先行者。通过《赔率局外人》一书，科恩表示他希望澄清事实。“我希望人们认识到，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不公正的，”他告诉我们。这本回忆录为科恩提供了一种将完整的法律和个人历史记录下来的方式。但他给博彩行业的信息比书中的漫长法律弧线更简单。WSEX不是现代体育博彩历史上的一个脚注。在科恩的叙述中，它是未来首次出现的地方之一。“如果他们把我史蒂夫排除在外，”科恩说，“他们就排除了起源。”
